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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析宗教对民族团结的双重影响

来源:王冬丽 民族学与人类学Anthropo  2019-06-05

     【作者简介】王冬丽,中央民族大学民族理论与民族政策研究院副教授。

    【提要】宗教是民族诸种特征中的活跃因素,通过一定途径作用于民族关系,影响到民族团结。强调民族的宗教性有利于增强同一民族内部的凝聚力,但亦可能加深不同信仰民族之间的分野; 信仰殊别主义提升民族尊严与自信,但亦可能拉大不同民族间的心理距离; 宗教交流可能是文化沟通的桥梁,但文明冲突亦会给民族心理留下创伤; 宗教资源与宗教权威的竞争可能会增强某些民族群体的号召力,但对异端的攻伐会加深不同民族群体间的冲突。有鉴于此,崇正抑负,发挥宗教在维护民族团结方面的积极作用尤显重要。

    【关键词】宗教; 民族团结; 双重影响; 信仰殊别主义

    中国是一个多民族与多宗教的社会主义国家。民族团结是中国共产党处理民族关系时一以贯之的根本原则。2016 年 4 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宗教工作会议上指出,宗教问题始终是我们党治国理政必须处理好的重大问题,能否处理好这一问题关系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关系社会和谐、民族团结,关系国家安全和祖国统一。整体而言,中国的少数民族受宗教影响较大。近年来,伴随国际关系中的“宗教回归”,宗教在少数民族生活中的作用也日益突显。

    我国一些地方的社会现实也有力地证明,宗教越来越频繁地被带到民族关系的话语情境中去。在一些涉及宗教因素的场合中,“民族团结”经常是各方力量博弈角逐时的一个有力说辞,有时纷争双方都指责对方涉及宗教的行为破坏了“民族团结”。宗教和民族是两种不同的社会现象,但二者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宗教无论是在理论上抑或是实践中都会作用于民族关系,影响民族交往,从而影响到民族团结,宗教对民族团结的影响是双重的,既有积极作用,也可能带来负面影响。

    强调民族的宗教性有利于增强同一民族内部的凝聚力,但亦可能加深不同信仰民族之间的分野。尽管在学者的研究中何谓民族一直争议不断,但不能否认民族作为人类共同体的认同方式之一有强大的磁场与诱惑力。民族认同的实现必然诉诸一些特征、记忆或者符号,群体在一些共有元素的基础上发现“我族”与“他群”。有学者认为,民族内部的团结是历史悠久的民族特征以及独特的民族传说与符号的副产品。但综合民族的形成和发展过程来看,宗教并不是民族的基本特征。尽管如此,民族共同信仰的宗教对民族的建构作用、凝聚作用与动员作用却是民族过程中的显性因素,既为政治力量所运用,也为不少著名学者所重视。如马克思·韦伯认为,语言和宗教习惯可以令两个不同群体的成员发生分离。赫克特曾经指出,民族是在空间上集中的群体,是被——无论外部人还是内部人——视为独特的群体。这种文化上的独特性源自某些既定的共同实践和信仰——包括(但不限于) 涉及语言、宗教以及广泛意义上的生产方式的方方面面,这些共同的实践和信仰区别于其他群体在某种特定环境中所采纳的做法。亨廷顿甚至把宗教视作文明的核心,据此把世界归为“伊斯兰教世界”“印度教世界”“佛教世界”“西方世界”。阿马蒂亚·森反对亨廷顿将“人们强塞入了一组坚固的小盒子”的认识世界的方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基于宗教身份的单一划分人群的方式是暴力与冲突连绵不绝的原因。

    通过回溯共同的信仰历史、反复的宗教仪式、同一信仰影响下的共同的生活特征等因素的强调,推动共同体内部的团结。同时,通过对与不同信仰者在信仰方面的差异,比如与不信仰同一个宗教的群体的差异、与不信教者的差异来强化分野。强调基于宗教信仰的差异多是通过强化带有宗教特色的服饰、恪守源于宗教传统的礼仪、遵守内生于宗教禁忌与宗教要求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达到目的。在一些地方存在的“泛清真化”现象即是用与宗教有关的因素强化不同民族群体之间的分野; 某些地方出现的“穿戴留问题”不能仅仅从生活方式的差异性上理解。

    正如美国著名比较宗教学者史密斯所言,宗教是一种累积的传统。这种历史悠久的传统通过代际积累而成为群体的显性特征之一。不同信仰之间,尤其是有神论者与无神论者之间的差异非常明显。基于宗教差异的民族特征愈是被强调,被坚守,同一民族内部的凝聚力就愈强。“宗教通过神启的方式,赋予集体的共同目标以神圣的意义,对之加以合理化的解释,使之具有高于个人目标的地位,并围绕这一目标提供一个为大家所接受的价值系统和人生理想,从而将混乱而无序的个人按一定的方式组织起来,形成一个具有一定程度凝聚力的稳定团体或社会。”这事实上是宗教的社会整合功能,这种整合功能实质上是借助于成员的共同信仰增强团体的凝聚力,提高社会的组织力。但是这种整合功能在促进宗教共同体内部团结凝聚的同时,也必然会带来对共同体外部的排斥。对内的认同与对外的排斥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群体内部共同的特征愈是被强调,群体间的差异也在不可避免地被强调。不同群体的分野就愈是明显,甚至犹如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综观古今中外的历史,频频出现的由于宗教问题引起的民族冲突就很有力地说明了这个道理。民族间的团结需要开放和包容的民族文化与民族心理,但对民族宗教性的强调使得民族间的差异与分野愈益明显,对不同民族差异与分野的强调事实上会导致民族排他性,不利于民族团结的实现。信仰殊别主义可以提升民族尊严与自信,但亦可能致使民族间心理距离拉大。信仰殊别主义是指对自己所信宗教极致的挚信与热爱,这种挚信与热爱提升了民族信仰群体的自尊与自信,使民族信仰群体即使处在不利抑或是后进的环境中也能保持平和与淡定的心理,抚慰民族竞争中的失意情怀,减少极端行为与冲突对抗的可能。但是,基于信仰的殊别主义也鼓励对群体外的不宽容和偏见,甚至是歧视。这种殊别主义认为自己群体所信奉的神灵是唯一正当的,别的宗教与信仰要么在“迷途”,要么是“邪恶”。国际创价学会会长池田大作谈到,“只有我们才拥有‘真正的真理’”,有的宗教虽然 “也表现出宽容,但却认为其他宗教不具有掌握真理和保卫真理的方法,只有自己才具有这种优越性”。这种对他群体的偏见和歧视导致不同信仰群体间心理距离拉大,甚至制造对立感。宗教身份只是个体在丰富多彩的社会关系中的一个身份,信仰不同只是不同群体在思想信仰方面的差异。宗教会为其信众提供看待世界的特定的世界观与价值观,但这种功能并不为某宗教所特有。无宗教属性的道德规范同样也能约束民众,内化为其言行的指导思想。由宗教所提供的规范和无宗教属性的道德提供的规范并无高下与优劣之分。当今社会,民族团结的实现是基于对不同群体的平等地位认知基础上的亲近。包容与开放是民族团结能够实现的内在逻辑。对不同信仰的文化群体的不平等对待甚至歧视心理会成为不同民族之间亲近的障碍,从而不利于民族团结的实现。

    宗教交流可能是文化沟通的桥梁,但文明冲突亦会给民族心理留下创伤。宗教作为一种社会文化体系,在不同群体间的流传起到了推动交往、增大了解、沟通信息的功能。共同的宗教信仰能架起不同民族群体间友好交往的桥梁。但是,基于宗教信仰的不同,也可能产生冲突,有时可能会给民族关系的良性发展设置很大的障碍。西蒙·潘尼卡曾经指出: “宗教是其追随者内在和平的因素,同时也是他们与外人进行战争的因素。”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提出了“文明的冲突”的理论范式,他认为冷战后,文明成为继意识形态冲突之后的冲突根源,而宗教则是文明的核心。这是一个解读国际关系的独特视角。在他的享誉世界的分析框架中,他提出了“文明的断层线”这一命题。亨廷顿认为,那些在不同宗教文明接触和临近的民族和国家中,基于文明的冲突更甚。亨廷顿这一范式事实上也可借用于思量不同民族之间的关系。纵观世界范围内,印度教徒和伊斯兰教徒的冲突使得本为一国民众的两个民族群体冲突频发,团结成为侈谈,直至两个民族分开建国。当然不可否认印巴分治过程中的利益集团推动、大国插手等因素,但宗教在冲突中起了非常明显的作用。吕大吉认为,“既然把对本教神灵的信仰和服从当成最高的美德,当然便把持不同信仰者视为异教徒,把迫害和消灭异教徒的恶行视为美德。”包含有宗教因素的民族冲突涉及民众神圣的感情,基于信仰的冲突具有长期性的显著特征,很难彻底解决。历史上的因信仰冲突留下的创伤难以真正愈合。民族团结的实现需要尽可能地控制民族间各种程度的冲突,消弥由于冲突而导致的创伤与仇恨。这就需要包括宗教在内的文化交流与对话,需要倡导文化理解与宽容。正如 2014 年习近平在中阿合作论坛第六届部长级会议上所指出: “我们应该一道努力,倡导文明宽容,防止极端势力和思想在不同文明之间制造断层线。”

    宗教资源与宗教权威的竞争可能会增强某些民族群体的号召力,但对异端的攻伐会加深不同民族群体间的冲突。宗教活动中一些民族群体由于对宗教解释权的垄断、具有宗教发源地的优势、或者具有宗教领袖的号令作用,使得其在民族交往中具有主导作用,在民族交往中居于强势地位。但是,对宗教资源的争夺、对领导权力资源的分配、对宗教教义教理解释权的争夺始终是客观的存在。对宗教资源垄断与宗教权威的争夺与异端的攻伐会加深不同民族间的冲突。共同的宗教信仰有助于拉近不同民族之间的距离,甚至宗教认同高于民族认同。在我国西北地区,一些少数民族群众“认教”就多于“认族”。但共同的宗教信仰并非是民族和睦与团结的充要条件。民族和宗教毕竟不同。同一宗教信仰的不同民族仍会发生冲突,有时冲突的剧烈程度并不低于不同信仰人群之间的冲突。历史上,信仰同一宗教的同一个民族,由于内部的教派之争而进行的矛盾也许会很尖锐,如新疆地区黑山派与白山派之间为争夺统治权的斗争就很激烈。教派之争是影响中国西北部民族团结与社会稳定的一个因素。

    宗教的功能具有双重作用。对于民族团结,宗教既可以起到型铸与推进的作用,也可以起到解构与阻碍作用。虽然语言和宗教习惯可以令两个不同群体的成员发生分离,但民族形成的原因并不在于这些客观的差异,而在于主体间的意识,它所造成的群体间的突出差异,不管它们是什么,都足以区分两个民族。某一事物的神圣性并非在于其客观特征,而在于人们与其相处中所表现出来的尊重态度。宗教在民族团结中发挥何种作用,关键还是秉持不同信仰的人们如何对待之。1999 年 5 月 12 日至 15 日在海牙举行的海牙呼吁和平会议通过的《海牙二十一世纪和平与正义纲领》就呼吁对宗教进行引导: “民族、宗教、种族上的不容忍和民族主义是现代武装冲突的主要根源之一……争取世界各种宗教协力把暴力文化转化为和平与正义文化……宗教一直是战争的一个根源,但也有潜力帮助和平文化的发展。必须延揽宗教参与开拓和平的道路。”宗教平等和彼此尊重是克服和防止宗教影响民族团结的前提。崇正抑负,促使宗教在民族团结中发挥积极而非阻碍作用,是一个非常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的课题。


编辑说明:文章来源于《科学与无神论》2019年第1期。文章和图片版权归作者和原单位所有。篇幅原因,注释从略。